地球

太陽系卷把地球放在八顆行星的第三顆。這一卷改從地球自身寫：它有多老、內部分成幾層、表面為什麼不是一塊死掉的殼。地質年表很長。下面只寫能對上證據的幾段：氧氣、極冷、五次滅絕，以及人類譜系在非洲的化石區間。代與紀的完整名稱，以國際年代地層表為準。

年齡，以及它不是哪一個數字

美國地質調查局綜合鉛同位素的工作後，把地球形成的最佳估計放在 45.4 億年。這個數字來自地球鉛與鐵隕石（以峽谷迪亞布洛隕石為代表）的比較，假設早期有過一段相對單純的演化。它和太陽系最老固體的 45.67 億年接近，卻不是同一個樣品、也不是同一句話。

最老的地球岩石與礦物，證明的是「至少已經這麼老」。西澳沉積岩裡的鋯石可以到約 44 億年，最老的岩石則顯示至少約 43 億年。它們沒有把形成的那一天封存在一整塊地殼裡，因為早期地殼大多已經被後來的地質作用改寫。所以，「地球 45.4 億歲」是一種最佳估計，不是一塊可以拿在手裡的生日蛋糕。

這張照片的用處是提醒分層：我們看見的是大氣、雲、海洋與陸地，不是地函，更不是鐵核。下面幾層要靠地震波，不靠窗口。

一顆仍在散熱的行星

地震與重力資料把地球分成地殼、地函、外核與內核。外核是液態鐵鎳為主的合金，內核是固態；地函是能緩慢流動的岩石，不是一池熔岩。表面的板塊在地函對流的帶動下分開、相撞、俯衝。這套板塊構造是二十世紀中葉以後地質學的工作框架，用它讀山脈、海溝與地震帶，比用靜止的大陸有效。

海洋的存在改寫了表面的化學。液態水、板塊把岩石捲入內部再吐出、以及後來的生物，一起讓大氣的成分不再只是火山的直接產物。氧氣變多是後話，而且是很長的後話。

生命痕跡要逐項核對

生命何時出現，沒有一個全世界蓋章的早晨。約 35 億年前的某些層疊石，常被當作較早的生命活動痕跡，其中一部分的生物成因仍有爭議。更早的碳同位素異常，解釋更多，爭議會更大。本卷採用的寫法是：三十多億年前已經有較為穩妥的化石與岩石紀錄可討論；再往前，每多推一億年，就要多附一篇專門論文，不在總述裡一筆帶過。

氧氣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早期大氣沒有今天這麼多氧。氧會和岩石、鐵、火山氣體反應，很容易被消耗。所以即使有生物開始放氧，大氣也不會立刻變得適合大型動物。要看氧氣何時真的積起來，不能只看有沒有光合作用的間接跡象，要看岩石裡留下的化學開關。

最常被引用的開關是硫同位素。在低氧的大氣裡，硫可以出現一種不按質量比例分配的同位素特徵，叫做非質量分餾。Farquhar、Bao 與 Thiemens 在 2000 年指出：這種特徵在古老岩石裡存在，大約在二十四億年前消失。消失的意思是，大氣已經有足夠的氧，改變了硫的化學路徑。這是大氧化事件的核心證據之一。事件不是一天。它跨越的時間以億年計，大約落在二十四億到二十一億年前這一段。末位以地層與同位素論文為準。

另一種岩石是條帶狀鐵礦。鐵在缺氧的海水裡可以溶解，遇到氧就沉澱，於是岩層裡出現一層層的鐵與矽。世界各地的太古宙與古元古代地層裡都有這種礦。它們支持「海洋與大氣的氧在增加」這個方向。它們不是某一座礦山的地方志。氧的來源，主流解釋是藍菌這一類能放氧的微生物。放氧開始的時間可能早於大氣氧明顯上升，因為氧先被消耗掉了。早與上升不是同一個日期。

今天鯊魚灣仍有活的疊層石。疊層石是微生物一層層黏住沉積物堆出來的構造。照片裡那些黑墩是現代的類比，幫助想像古代的形態。它們不是三十五億年前的化石本身。古代疊層石是否一定由生物堆成，有一部分仍有爭議。所以本卷把鯊魚灣的圖放在這裡，圖說寫明是類比，不把它的年齡說成太古宙。

雪球：冷到什麼程度，仍有爭論

大氧化之後很久，地球進入新元古代的幾次極冷時期。冰川沉積出現在當時的低緯度，這是雪球地球假說的主要地質理由。Hoffman 等人在 1998 年把這些證據收成一個強版本：冰雪一度覆蓋到幾乎整個行星，包括海洋。結束時，火山累積的二氧化碳造成急遽變暖，冰上或冰後沉澱出帽碳酸鹽岩。

強版本並沒有讓所有人同意。有的模型與地質證據指向仍有開放水面，或赤道附近有較薄的冰，常被叫做雪球與雪泥球之爭。爭論的是冰蓋的完整程度，不是「那段時間很冷」。冷是有冰川沉積支持的。全凍還是留了缺口，尚未定案。

國際年代地層表把成冰紀放在這個時段。斯圖爾特與馬里諾這兩次冰期是常被討論的名字。馬里諾冰期的結束常被放在約六億三千五百萬年前。精確的界線年齡以最新的地層表為準，表會修訂。本卷用這些名字指認事件，不用它們代替表。

雪球若屬實，它是生命沒有被完全清零的證據：之後仍有生物。它不是人類的災難故事。那時沒有人類。把它寫成「地球曾經死過一次」太過。較準的說法是：地表水圈可能被冰大幅覆蓋，微生物仍在某些環境裡度過。哪些環境，正是雪球與雪泥球在爭的部分。

顯生宙：硬殼、五次大滅絕、五種不同的原因

顯生宙是化石突然變得豐富的那一段，起點在寒武紀，約五億三千萬年前的量級。國際地層表上的具體百萬年數字會更新。寒武紀出現許多有硬殼的動物門類。這常被叫做寒武紀大爆發。爆發指的是化石紀錄裡形態變多，不是一天之內從無生命變成所有動物。更早的埃迪卡拉生物群已經有大型的軟體生物。它們和寒武紀的動物是什麼關係，仍有討論。

顯生宙裡有五次常被並列的大規模滅絕。並列只是為了記得有五次，不是因為原因相同。

奧陶紀末，約四億四千多萬年前，海洋動物大量消失。冷卻與冰川、以及海洋化學的改變，是常被討論的方向。沒有一個像後來那顆隕石一樣被所有人接受的單一兇手。

泥盆紀後期也有一次或一系列滅絕，海洋生物受打擊很大。時間比奧陶紀末更分散。原因的清單包括缺氧、海平面與可能的撞擊，沒有定於一尊。

二疊紀末，約二億五千二百萬年前，是顯生宙最大的一次。海洋物種消失的比例高到常被稱作大死亡。時間上與西伯利亞大火成岩省的噴發重合。噴發如何通過溫室氣體、海洋酸化與缺氧起作用，仍有細節在爭。重合是強的。把每一次噴發都說成同一種開關，則過強。

三疊紀末，約兩億年前，又一次大型滅絕，時間上接近中大西洋大火成岩省。因果的緊密程度仍在研究。它清出的生態空間，與後來恐龍的繁盛有關。這是相關，不是一個已經寫好的劇本。

白堊紀末，六千六百萬年前，非鳥恐龍與許多其他類群消失。Alvarez 等人在 1980 年指出界線黏土裡銥異常偏高。銥在地殼裡稀、在某些隕石裡較富。後來在墨西哥尤卡坦找到希克蘇魯伯撞擊坑，年齡與這條界線相符。撞擊是這一次滅絕的主要原因，已經是主流共識。印度德干大火成岩省也在相近時段噴發，它是否加重了環境壓力，仍有貢獻大小之爭。主流不是「只有火山」，也不是「撞擊已被否定」。

五次放在一起，是為了拒絕一個故事模板。不是每次都有隕石。不是每次都是火山。不是每次都為了給哺乳動物讓路。讓路是事後的描述。當時沒有方向。

哺乳動物很晚，人類更晚

白堊紀末之後，哺乳動物在空出來的生態位裡多樣化。這是化石紀錄的大方向。多樣化不是預先計畫。靈長類是哺乳動物的一支。人類所屬的譜系再從靈長類裡分出，時間以百萬年計，不是以朝代計。

史密森學會的人類起源綜述給了幾個可以核對的區間。阿法南方古猿生活在東非，大約 385 萬至 295 萬年前。他們已經能兩足行走，腦量仍遠小於現代人。直立人大約 189 萬至 11 萬年前，化石見於非洲、西亞的德馬尼西，以及東亞的中國與印尼。這表示在智人之外，已有人類譜系成員離開非洲。智人，也就是解剖學上的現代人，約三十萬年前在非洲演化，並一直延續到今天。你屬於這個物種。這句話是分類，不是讚美。

智人後來散布到其他大陸。散布的次數與每一波的年代，化石與基因研究仍在對表。本卷不寫成「某年某月一次出走」。能寫的是：非洲是這個物種的演化地區；歐亞與更遠的大陸是後來到達的。到達的路線會改寫。非洲起源這個方向，目前沒有被推翻。

尼安德塔人等近親與智人曾共存，也曾有基因交流。交流的細節以古基因組論文為準，本卷不寫一個混血百分比。值得留在編年裡的是：人類譜系在近幾十萬年不是只有一根沒有分叉的線。分叉後來只剩智人這一支還活著。

農業以前先停筆

這一卷停在解剖學上的現代人已經出現。農業、城市、文字，是下一卷的證據類型。那些證據是種子、聚落與泥板，不是頭骨。頭骨說明物種。泥板說明紀錄。兩種身份都屬於你，但來源不同，所以分卷。

若把地球四十五億年壓回宇宙卷那把示意年曆，人類仍在除夕的最後幾分鐘。這一卷把那幾分鐘打開，看到的是：氧氣很早，動物的硬殼晚得多，五次滅絕彼此不像，人類譜系在非洲，智人只有約三十萬年。三十萬年對地層已經很短。對文字來說又很長。長短同時成立，是因為尺換了。

板塊不是一張靜止的地圖

二十世紀初，魏格納根據海岸線、化石與古氣候，提出大陸曾經拼在一起。他缺少一個足夠有力的機制，所以假說長期不被接受。機制後來來自海底。海底不是最老的地殼。洋中脊兩側，岩石年齡對稱變老，地磁條帶也對稱。這表示新的海洋地殼在洋脊生成，向兩側移開。老的海洋地殼在海溝俯衝回地函。大陸像是嵌在板塊上的乘客，跟著走。

這套圖像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成為工作框架。它解釋山脈、海溝、地震帶與火山為什麼呈線狀，而不是隨機灑在地圖上。它也解釋為什麼地球最老的岩石在大陸上，而海洋地殼年輕得多。年輕是因為海洋地殼不斷回收。所以你不能在海底找到四十五億年前的原裝地表。

板塊的速度是每年厘米到十厘米的量級，可以用全球定位測量。厘米很慢，對人的一生幾乎看不見，對一億年則足以打開一座大洋或撞出一條山脈。喜馬拉雅是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相撞的結果。相撞仍在繼續。這是測量，不是傳說。

地圖因此沒有永恆的海岸線。任何一張「古代大陸」的復原圖都是模型，依賴古地磁與地質對比。模型會改。本卷用板塊解釋為什麼地表在動，不把某一張超大陸復原圖釘死成唯一拼法。盤古大陸是晚古生代的一次拼合，證據較強。更早的拼合名字更多，爭議也更多。

地層表是語言，不是原因

國際年代地層表把時間分成宙、代、紀、世。顯生宙下面有古生代、中生代、新生代。名字是為了讓不同國家的地質學家指認同一段岩石。名字本身不解釋滅絕或造山。你說「白堊紀末」，指的是一條有年齡、有化石組合的界線。你還需要另找撞擊或火山的證據，才能說那條界線上發生了什麼。

表會修訂。寒武紀的起點、二疊紀末的精確百萬年，都可能在新的放射性定年之後改動最後幾位。編年不應背一個會過期的整數來顯示精確。應寫量級，並指出表的網址。需要寫進句子的少數整數，是那些已經和獨立證據綁在一起的：約六千六百萬年前的撞擊界線、約二億五千二百萬年前的二疊紀末。即便這些，也以表的最新版本為準。

化石能做的是對比與生態。某一層出現三葉蟲、不出現恐龍，可以把這層放到古生代。化石不能做的是證明當時的人怎麼想。那時沒有人。把動物的滅絕寫成教訓，是讀者事後加上的。編年只寫誰消失、哪些證據指向原因、原因是否已有共識。

第四紀的冰期不是雪球

新生代晚期，地球進入一輪輪較短的冰期與間冰期。最近這一段叫第四紀。冰期時冰蓋擴大到北美與歐亞北部，海平面下降。間冰期冰蓋退縮，海平面上升。我們活在一次間冰期裡。這些冰期的節奏與地球軌道的傾角、偏心率、歲差有關，常被叫做米蘭科維奇週期。軌道是節拍器。它不是唯一的音量旋鈕。二氧化碳、冰的反射率與洋流會把節拍放大。

這和雪球不是同一件事。雪球討論的是六億多年前、可能接近全球的結冰。第四紀冰期是兩極與高緯的冰蓋進退，熱帶大部分仍然沒有被冰蓋覆蓋。時間尺度也不同：第四紀單次冰期以十萬年計，不是以億年計。把兩種冷混在一個「地球經常全部結冰」裡，會把人類出現的氣候背景講錯。智人出現並散布的時候，面對的是第四紀的冷暖搖擺，不是雪球。

冰芯可以讀到較近幾十萬年的大氣成分。那是地球自己保存的空氣，不是模型。冰芯的長度有限，讀不到二十四億年前的大氧化。每一種檔案有自己的時間窗口。窗口以外的句子，要換同位素或換化石。

碳在長時段裡怎麼走

碳在大氣、海洋、岩石與生物之間搬運。短時段裡，生物的光合作用與呼吸幾乎對消。長時段裡，火山把碳從地球內部送回大氣，風化與碳酸鹽沉積把碳埋回岩石。這套地質碳循環調節的是百萬年以上的氣候，不是明年的天氣。

大氧化、雪球結束時的溫室，以及大火成岩省噴發，都和這套循環的突然改變有關。噴發可以在短時間內送出大量二氧化碳。風化則慢慢把二氧化碳消耗掉。快與慢疊在一起，才有二疊紀末那種長期的環境壓力。具體每一次噴發貢獻了多少度升溫，仍是模型與代理指標在對的數。本卷不寫一個沒有誤差棒的全球平均升溫。

把地質碳循環和人類最近兩個世紀燃燒化石燃料放在同一句「地球本來就會變暖」裡，是尺度錯誤。燃料裡的碳確實來自古代生物，這一點是化學。古代火山與今天的排放速率不是同一量級的句子，除非同時給出速率與時間。本卷寫的是百萬年的循環。近兩百年的排放屬於另一種統計，而且容易滑進時事。這裡只立邊界：長時段的循環解釋不了短時段的速率，短時段的速率也不能取消長時段的循環。

化石能證明什麼

一具化石證明的是：這種身體結構曾經存在，並且被埋藏、被礦物取代或留下印痕。它不證明該個體的一生日程。它也不證明整個物種的性格。阿法南方古猿的許多個體說明兩足行走出現在腦量變大之前。這是結構。行走的社會意義，化石沒有寫。

年代來自含化石的地層，或來自化石本身的放射性同位素，或來自上下層的年齡。一顆頭骨若沒有地層，博物館標籤上的年份就不可靠。史密森的區間之所以能引用，是因為它們綜合了有出土地層的標本。讀者若看到一個更精確的「某年某月」，而頁面上沒有標本編號，應把它當成未核對。

離開非洲的路線也一樣。德馬尼西的直立人說明高加索一帶在約一百八十萬年前的量級已有人類親屬。東亞的化石說明另一端也有。兩端之間的每一步路，不是一張已經畫完的箭頭。基因能補人群的分支，不能替每一支寫日記。日記是文字出現以後的東西。文字在下一卷。

你和這顆行星的關係，只保留能指認的

你站在地殼上。地殼比地函薄。地函在流，只是流得很慢。你呼吸的氧，是遠早於你的微生物與後來的植物積下來的。你這個物種的身體結構，在非洲的化石裡可以追溯到約三十萬年前。你身體裡的碳，則要回到太陽系形成之前的恆星。三個句子來自分別的卷：地球、地球、宇宙。不要併成一句抒情，也不要拆散到互相看不見。

藍色彈珠那張照片把非洲與南極放在同一張圓面上。非洲是智人的演化地區。南極是今天的冰蓋，不是雪球的現場。照片是 1972 年的一天。它不能代表寒武紀的海岸，也不能代表二疊紀末的海洋。它能代表的是：這顆行星在人類已經有航天器的時候，看起來是水、雲與陸地。那是很晚的樣子。

晚，不等於不重要。晚的意思是：你讀到的人類紀錄，在地層裡只占最上面極薄的一層。下一卷就寫這一層如何開始留下可以核對的句子。在那之前，地球卷把厚的部分先放好，避免用朝代解釋氧氣，或用氧氣解釋朝代。

水從哪裡來，還沒有唯一的答案

地球表面有液態水，這是照片可以直接看的。水在形成時就有，還是後來由彗星與小行星送來，仍沒有唯一答案。球粒隕石裡的水與地球海洋的氫同位素有的比較接近，有的彗星則差得較遠。因此「海洋全是彗星送來的」這個句子太滿。較穩的說法是：水的一部分可能在行星吸積時就留在岩石裡，一部分可能由後來的撞擊補充。比例尚未定案。

月球的存在改變了地面的環境。潮汐在太陽系卷已經寫過。另一項常被討論的作用，是月球有助於穩定地球自轉軸的傾角。傾角若大幅亂晃，季節會變得極端。這是動力學模型的結果，不是我們觀測到地球軸在沒有月球時會怎樣。模型支持「月球讓傾角比較穩」。它不是生命出現的充分條件。火星有冰有軸的大幅變化，生命仍未被證實。條件與結果要分開。

生物登上陸地，比人類早得無法比

動物不是一開始就在陸地上。寒武紀的主要舞台是海。陸上植物的可靠化石與孢子，在奧陶紀以後逐漸變多。泥盆紀有了較完整的維管植物。石炭紀的森林足以累積後來變成煤的有機質。煤是古代生物的碳，這一點和太陽系卷的隕石一樣，是材料的來歷，不是政治主張。

四足動物在泥盆紀出現。提塔利克這類化石同時有魚的特徵與能支撐身體的肢骨，年代約三億七千多萬年前。它說明四肢不是突然長在陸生動物身上的。它不是「人類的直接祖先」這種頭銜的得主。它是魚與四足動物之間的形態。頭銜要留給整段化石序列，不留給單一明星標本。

昆蟲、兩棲類、爬行類先後在陸上繁盛。恐龍在中生代成為陸上的大型動物，鳥類是恐龍的一支，並在白堊紀末的滅絕裡存活下來。哺乳動物在那段時間大多較小。這些是化石的順序。順序不是進步的階梯。鳥沒有比鱷魚更高級。它們只是不同的存活方式。

人類譜系裡，腦、工具與行走不是同時發生的

阿法南方古猿已經兩足行走，腦仍不大。石器的可靠證據主要出現在人屬的時段，比兩足行走晚。火的控制更晚，遺址之間的年代並不一致，本卷不寫一個全球統一的「開始用火之年」。不一致本身就是事實：技術不是在同一天發給所有人群。

直立人的地理分布從非洲到東亞，說明遷移可以發生在智人之前。因此「走出非洲」不是智人的專利。智人的非洲起源，是這個物種的起源地，不是人類譜系第一次離開非洲的日期。兩個句子都要留著，否則會把一百多萬年壓成三十萬年。

智人的解剖特徵包括較圓的腦顱與較小的眉脊。這些是骨頭。骨頭不等於今天的語言、法律或農業。語言沒有化石。農業有種子與工具，但那是下一卷。把智人定義成「會寫字的人」，會把三十萬年裡的大部分時間刪掉。寫字是很晚的技術。人這個物種比寫字早得多。

大滅絕之後的世界不是為誰準備的

每一次大滅絕之後，存活下來的類群會占據空出來的生態位。哺乳動物在六千六百萬年後多樣化，是因為許多競爭者消失了，不是因為滅絕的目的是產生人類。目的這個詞在地層裡沒有對應的證據。

同樣，大氧化也不是為了讓動物呼吸。動物出現時，氧已經積累了很久。時間順序可以寫。目的不能寫。編年一旦寫了目的，就無法核對。讀者若需要意義，意義是事後的。事後的意義可以存在於文化裡，但不要冒充硫同位素或銥異常。

把四十五億年收成一條能指認的線

起點是 45.4 億年的估計，最老的鋯石約 44 億年，證明地殼很早就有，但大多已不在。生命的化學跡象與疊層石在三十多億年前進入討論，最早的一天沒有蓋章。氧在約二十四億年前明顯改變大氣。雪球在六億多年前，完整程度未定。硬殼動物在約五億三千萬年前變多。五次大滅絕穿插在顯生宙，只有最後一次有公認的撞擊。哺乳動物隨後多樣化。兩足行走在約三百多萬年前的東非化石裡已經清楚。智人約三十萬年前出現在非洲。

這條線的每一站都有不同的證據：同位素、冰川沉積、化石、撞擊坑、頭骨。換站就要換證據。下一卷換的是泥板、種子與紙。人還是同一種人。紀錄的材料變了。

地震波怎麼知道地球是分層的

沒有人挖到過地核。分層來自地震波。波速在某個深度突然改變，表示那裡的材料或狀態變了。有的波不能穿過外核，於是在地球另一側留下影子區。由此知道外核是液態。內核則能讓另一種波通過，所以是固態。這些是二十世紀地震學的結果，後來被更多台站重複。

地殼的厚度也不均。海洋地殼薄，大陸地殼厚。你站的地方多半是大陸地殼。它仍只是整顆行星很外面的一層。藍色彈珠讓人看見的是這層的表面加上水和雲。照片的教育意義是表面。地震波的教育意義是表面以下。兩種都要，否則會把行星理解成一個有圖案的球殼。

重力與自轉還告訴我們地球不是正球。赤道略鼓，兩極略扁。扁的程度很小，照片裡看不出來。它是測量，不是視覺。衛星軌道對這個扁率非常敏感。所以「地球是圓的」在日常生活裡夠用，在測地學裡要改成「接近旋轉橢球」。兩個說法服務不同的精度。編年採用後者的時候，不會取消前者在照片裡的意思。

化石燃料、土壤與你腳下的時間

你腳下的土壤大多很年輕，是岩石風化、生物與氣候在幾千到幾萬年裡做成的。土壤下面的沉積岩可以有幾億年。再下面的變質岩與花崗岩可以更老。一口井或一道公路的剖面，有時能同時看見這幾層。看見，仍要有人把地層對上表，年齡才算數。

煤、石油與天然氣是古代生物與地質作用的產物。它們的碳來自更早的光合作用。這一點把你開車或發電所用的能量，接回石炭紀一類的森林與海洋微生物。接回，不是說那些森林為了今天而生長。時間方向相反：先有埋藏，很久以後才有開採。開採的速率是人類社會的事，本卷只寫埋藏這件事在地質上成立。

土壤會流失，也會形成。它不是四十五億年來一直鋪在那裡的地毯。把「土地」理解成永恆的舞台，會低估風化與侵蝕。山在長，也在被磨平。磨平的碎屑變成下一層沉積岩。岩石循環與板塊是同一套運動的不同速度。

人類出現時，大陸已經大致是今天的樣子

智人出現的三十萬年裡，板塊移動的距離只有幾十公里的量級。非洲、歐亞與美洲的相對位置，和今天相比沒有變成另一張地圖。冰期改變的是海平面與冰蓋，不是把大西洋重新合上。所以人類的遷移發生在一張大致熟悉的世界地圖上，再加上海平面較低時露出的陸橋。白令陸橋是冰期海平面下降的結果。它解釋了進入美洲的一條可能通道。通道的具體次數與年代，仍以考古與基因論文為準，本卷不寫死。

這張「大致是今天」的地圖，不適用於恐龍，更不適用於寒武紀。讀人類化石時可以用現代大陸當背景。讀三葉蟲時不可以。尺度一錯，動物會被放到還沒有形成的山上。

收束時只留身份

你是智人。這個物種約三十萬年前出現在非洲。你的身體依賴更早的氧、更早的恆星元素，以及一顆仍在散熱的行星。這些依賴不是隱喻。氧有硫同位素。元素有隕石與恆星光譜。散熱有地震波與板塊速度。身份若要經得起核對，就由這些句子組成。

下一卷不再證明你是哪一個物種。它證明這個物種開始把穀物、城牆與文字留下可以讓別人複查的痕跡。複查是文明編年裡「文明」二字目前最穩的定義。不是因為別的定義不存在，而是因為別的定義更難核對。

代理指標：岩石如何記住氣候

沒有人用溫度計量過二疊紀的下午。古代氣候靠代理指標。氧同位素在碳酸鹽或冰裡的比例，會隨溫度與冰量改變。葉片的氣孔密度、植物的種類、冰川留下的擦痕，也各記一種資訊。每一種代理都有干擾。鹽度會影響氧同位素。搬運會破壞擦痕。所以一個古代溫度，最好是幾種代理指向同一個方向。

方向比小數重要。二疊紀末的環境惡化、白堊紀末的撞擊層、第四紀的冰期間冰期，都有多種代理。雪球的低緯冰川也是代理。代理不一致的地方，就是本卷寫「未定」的地方。未定不是作者遺漏。未定是代理還沒有互相說服。

讀者不必記住每一種同位素的名字。需要記住的是方法：古代的數字來自岩石或冰的某種性質，經過校準，才變成溫度或年齡。校準會更新。更新以後，故事的量級通常還在，小數會動。

為什麼這一卷把人類放在最後

若按篇幅，人類不該占這麼多段。按讀者的問題，人類不能不出現。問題是「我是誰」。地層的回答很窄，但很硬：你是約三十萬年前非洲的一個物種，站在更老的氧、岩石與板塊之上。窄，是因為地層不回答你的語言與國家。那些要文本。硬，是因為頭骨與出土地層可以被別人複查。

把人類放在最後，也是為了比例。先寫二十四億年的氧，再寫三十萬年的智人，讀者不容易把自己誤當成這顆行星的開場。開場是岩石與水，然後是很長的微生物，然後才是動物，最後才是你這個物種。這個順序沒有褒貶。它只是時間。

下一卷會把最後這一小段再打開。打開以後，農業仍然只占智人歷史的尾部，文字更短。短處才是紀錄最密的地方。密，是因為材料換成了泥板與紙，不是因為那幾千比前面的億年更重。重量用時間量。密度用文本量。兩種量都要報，才不會互相冒充。

地名只幫助指認，不表示起源的排名

東非、西澳、西伯利亞、尤卡坦、德馬尼西、鯊魚灣。這些地名在本卷出現，是因為標本或露頭在那裡，不是因為那些地方比別處更「先進」或更「落後」。鋯石在西澳，是因為那裡的沉積岩碰巧保存了很老的礦物。智人在非洲，是因為目前最早的化石與綜述指向那裡。若以後有更早的、地層清楚的化石出現在別處，句子就要改。改句子是編年的正常工作，不是失敗。

同樣，五次滅絕的地點也不構成一份受災排名。二疊紀末是全球性的。白堊紀末的坑在尤卡坦，效應是全球的。不要把坑的位置理解成只有美洲發生過這件事。銥異常在許多地方的界線黏土裡都能找到。全球的證據與坑的位置是兩層。兩層都要寫。

讀完可以做的一次核對

打開國際年代地層表，找到白堊紀與古近紀的界線，看年齡是否仍在六千六百萬年附近。打開史密森的智人頁，看「約三十萬年、非洲」是否仍是他們的綜述。打開美國地質調查局關於地球年齡的說明，看 45.4 億年是否仍是他們採用的估計。這三個動作比背誦更接近本卷的寫法。若網頁改了數字，以網頁與論文為準，並改本卷的編訂日期。

鯊魚灣的照片則用來核對另一件事：圖說有沒有把現代類比說成古代化石。若有人拿這張圖宣稱它攝於三十五億年前，那是誤用。照片的授權是創用 CC，作者是 Paul Harrison。授權允許使用，不允許改寫出處。

相對年代與絕對年代

地層上下本身只給相對順序：下面的通常更老，除非後來被構造翻轉。化石組合可以把不同地區的相對順序對上。放射性同位素才給絕對的年數。絕對不是「永遠不再修改」。它是以年為單位的估計，帶著測量誤差與封閉條件的假設。相對與絕對一起用，年代才穩。只有上下、沒有同位素，就不要寫幾億年的小數。只有一個同位素年齡、沒有地層，就不要代表整段時期。

白堊紀末的六千六百萬年，是許多實驗室對界線附近礦物重複測量之後的量級。智人的三十萬年，是多處非洲化石綜合起來的區間。地球的 45.4 億年，是鉛同位素比較的最佳估計。三個數的方法不同，所以不能用同一種口吻說成「已經精確到年」。精確到年的，是有曆法的人類紀錄。那要等下一卷。在那之前，地球卷能給你的身份只有這幾句：你站在薄薄的地殼上，呼吸著很早以前積下的氧，屬於一個約三十萬年前出現於非洲的物種。句子短，是因為再加目的或排名就無法核對。短句背後的證據並不短。硫同位素、撞擊坑、頭骨與地層表，都在卷末。若只想用一張圖記住表面，看藍色彈珠。若只想用一張圖記住疊層石的形態，看鯊魚灣，並記住那是現代類比。兩張圖都不是人類的肖像。人類的肖像在化石與後來的文字裡，不在行星的全景裡。全景告訴你舞台。化石告訴你上台的時間很晚。晚到可以用除夕的最後幾分鐘來示意，也可以用三十萬年對四十五億年的比例來示意。兩種示意都不是新的測量。測量仍是頭骨與同位素。示意只負責讓比例不被忘掉。忘掉比例，就會用朝代解釋行星，或用行星解釋朝代。下一卷開始有朝代與城市可以解釋。那些解釋的材料是文本與考古，不是硫同位素。材料一換，問題也換。問題從「你是哪一個物種」換成「這個物種如何把事情記下」。記下的方式在各地不同。不同，正是下一卷要並排寫的內容，而不是比賽誰最先。比賽會把獨立出現的農業與文字排成一條階梯。階梯是本卷已經在生物史上拒絕的寫法，下一卷同樣拒絕。拒絕之後，各地的泥板、甲骨、紙與印刷仍然可以逐項寫清。寫清是為了能回溯，不是為了排名。地球卷在這裡把舞台交出去。舞台的年齡與氧氣已經寫在前面，不必在城的故事裡重演。城的故事從下一卷開始。

這一卷沒有寫死的位置

生命出現的最早一天，沒有。三十五億年前的部分疊層石仍有生物成因之爭。大氧化的起點可以早於大氣氧的明顯上升。雪球是全凍還是留有水面，未定。五次滅絕裡，只有白堊紀末的撞擊達到主流共識；其餘的主因仍是清單。智人出走的波次與年代，仍在對表。

已經可以連著讀的是：地球約 45.4 億年；內部分層與板塊；硫同位素支持約二十四億年前的氧化；顯生宙的五次滅絕不能用一個模板；你這個物種約三十萬年前出現在非洲。下一卷從這個物種開始留下可核對的句子寫起。